續玄怪錄(太平廣記) 卷六 仙 杜子春 Tu Tzu-ch'un

續玄怪錄(太平廣記)

卷六 仙 杜子春

 
Tu Tzu-ch'un
 
      杜子春者﹐蓋周隋間人。少落拓﹐不事家產﹐然以志氣閑曠﹐縱酒閑游。資產蕩盡﹐
投于親故﹐皆以不事事見棄。方冬﹐衣破腹空﹐徒行長安中﹐日晚未食﹐彷徨不知所往。
于東市西門﹐飢寒之色可掬﹐仰天長吁。有一老人策杖于前﹐問曰﹕“君子何嘆﹖”春
言其心﹐且憤其親戚之疏薄也﹐感激之氣﹐發于顏色。老人曰﹕“幾緡則豐用﹖”子春
曰﹕“三五萬則可以活矣。”老人曰﹕“未也。”更言之﹕“十萬。”曰﹕“未也。”
乃言“百萬”。亦曰﹕“未也。”曰﹕“三百萬。”乃曰﹕“可矣。”於是袖出一緡
曰﹕“給子今夕﹐明日午時﹐候子于西市波斯邸﹐慎無後期。”及時子春往﹐老人果與
錢三百萬﹐不告姓名而去。子春既富﹐蕩心復熾﹐自以為終身不復羈旅也。乘肥衣輕﹐
會酒徒﹐征絲管﹐歌舞于倡樓﹐不復以治生為意。一二年間﹐稍稍而盡﹐衣服車馬﹐易
貴從賤﹐去馬而驢﹐去驢而徒﹐倏忽如初。既而復無計﹐自嘆于市門。發聲而老人到﹐
握其手曰﹕“君復如此﹐奇哉。吾將復濟子。幾緡方可﹖”子春慚不應。老人因逼之﹐
子春愧謝而已。老人曰﹕“明日午時﹐來前期處。”子春忍愧而往﹐得錢一千萬。未受
之初﹐憤發﹐以為從此謀身治生﹐石季倫﹑猗頓小豎耳。錢既入手﹐心又翻然﹐縱適之
情﹐又卻如故。不一二年間﹐貧過舊日。復遇老人于故處﹐子春不勝其愧﹐掩面而走。
老人牽裾止之﹐又曰﹕“嗟乎拙謀也。”因與三千萬﹐曰﹕“此而不痊﹐則子貧在膏育
矣。”子春曰﹕“吾落拓邪游﹐生涯罄盡﹐親戚豪族﹐無相顧者﹐獨此叟三給我﹐我何
以當之﹖”因謂老人曰﹕“吾得此﹐人間之事可以立﹐孤孀可以衣食﹐于名教復圓矣。
感叟深惠﹐立事之後﹐唯叟所使。”老人曰﹕“吾心也﹗子治生畢﹐來歲中元﹐見我于
老君雙檜下。”子春以孤孀多寓淮南﹐遂轉資揚州﹐買良田百頃﹐郭中起甲第﹐要路置
邸百余間﹐悉召孤孀﹐分居第中。婚嫁甥侄﹐遷袱族親﹐恩者煦之﹐仇者復之。既畢事﹐
及期而往。老人者方嘯于二檜之陰。遂與登華山雲臺峰。入四十里余﹐見一處﹐室屋嚴
潔﹐非常人居。彩雲遙覆﹐驚鶴飛翔其上。有正堂﹐中有藥爐﹐高九尺余﹐紫焰光發﹐
灼煥窗戶。玉女九人﹐環爐而立﹔青龍白虎﹐分據前後。其時日將暮﹐老人者﹐不復俗
衣﹐乃黃冠縫帔士也。持白石三丸﹐酒一卮﹐遺子春﹐令速食之訖。取一虎皮﹐鋪于內
西壁﹐東向而坐﹐戒曰﹕“慎勿語。雖尊神惡鬼夜叉﹐猛獸地獄﹔及君之親屬﹐為所困
縛萬苦﹐皆非真實。但當不動不語﹐宜安心莫懼﹐終無所苦。當一心念吾所言。”言訖
而去。子春視庭﹐唯一巨瓮﹐滿中貯水而已。道士適去﹐旌旗戈甲﹐千乘萬騎﹐遍滿崖
谷﹐呵叱之聲﹐震動天地。有一人稱大將軍﹐身長丈余﹐人馬皆著金甲﹐光芒射人。親
衛數百人﹐皆杖劍張弓﹐直入堂前﹐呵曰﹕“汝是何人﹖敢不避大將軍。”左右竦劍而
前﹐逼問姓名﹐又問作何物﹐皆不對。問者大怒﹐摧斬爭射之聲如雷﹐竟不應。將軍者
極怒而去。俄而猛虎毒龍﹐狻猊獅子﹐蝮蠍萬計﹐哮吼拿攫而爭前欲搏噬﹐或跳過其上﹐
子春神色不動。有頃而散。既而大雨滂澍﹐雷電晦暝﹐火輪走其左右﹐電光掣其前後﹐
目不得開。須臾﹐庭際水深丈余﹐流電吼雷﹐勢若山川開破﹐不可制止。瞬息之間﹐波
及坐下﹐子春端坐不顧。未頃而將軍者復來﹐引牛頭獄卒﹐奇貌鬼神﹐將大鑊湯而置子
春前﹐長槍兩叉﹐四面周匝﹐傳命曰﹕“肯言姓名即放﹐不肯言﹐即當心取叉置之鑊
中。”又不應。因執其妻來﹐拽于階下﹐指曰﹕“言姓名免之。”又不應。及鞭捶流血﹐
或射或斫﹐或煮或燒﹐苦不可忍。其妻號哭曰﹕“誠為陋拙﹐有辱君子﹐然幸得執巾櫛﹐
奉事十餘年矣。今為尊鬼所執﹐不勝其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但得公一言﹐即全性命
矣。人誰無情﹐君乃忍惜一言﹖”雨淚庭中﹐且咒且罵﹐春終不顧。將軍且曰﹕“吾不
能毒汝妻耶﹗”令取銼碓﹐從腳寸寸銼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顧之。
 
將軍曰﹕“此賊妖術已成﹐不可使久在世間。”敕左右斬之。斬訖﹐魂魄被領見
閻羅王。曰﹕“此乃雲臺峰妖民乎﹖捉付獄中。”於是鎔銅鐵杖﹑碓擣磑磨﹑火坑鑊湯﹑
刀山劍樹之苦﹐無不備嘗。然心念道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獄卒告受罪畢。王
曰﹕“此人陰賊﹐不合得作男﹐宜令作女人。”配生宋州單父縣丞王勸家。生而多病﹐
針灸藥醫﹐略無停日。亦嘗墜火墮床﹐痛苦不齊﹐終不失聲。俄而長大﹐容色絕代﹐而
口無聲﹐其家目為啞女。親戚狎者﹐侮之萬端﹐終不能對。同鄉有進士盧圭者﹐聞其容
而慕之﹐因媒氏求焉。其家以啞辭之。盧曰﹕“苟為妻而賢﹐何用言矣﹖亦足以戒長舌
之婦。”乃許之。盧生備六禮﹐親迎為妻。數年﹐恩情甚篤﹐生一男﹐僅二歲﹐聰慧無
敵。盧抱兒與之言﹐不應﹔多方引之﹐終無辭。盧大怒曰﹕“昔賈大夫之妻鄙其夫﹐才
不笑﹐然觀其射雉﹐尚釋其憾。今吾陋不及賈﹐而文藝非徒射雉也﹐而竟不言﹗大丈夫
為妻所鄙。安用其子。”乃持兩足﹐以頭扑于石上﹐應手而碎﹐血濺數步。子春愛生于
心﹐忽忘其約﹐不覺失聲雲﹕“噫……”噫聲未息﹐身坐故處﹐道士者亦在其前。初五
更矣﹐見其紫焰穿屋上﹐大火起四合﹐屋室俱焚。道士嘆曰﹕“錯大誤余乃如是。”因
提其發﹐投水瓮中﹐未頃火息。道士前曰﹕“吾子之心﹐喜怒哀懼惡欲皆忘矣﹐所未臻
者愛而已。向使子無噫聲﹐吾之藥成﹐子亦上仙矣。嗟乎﹐仙才之難得也﹗吾藥可重煉﹐
而子之身猶為世界所容矣﹐勉之哉。”遙指路使歸。子春強登基觀焉﹐其爐已壞﹐中有
鐵柱﹐大如臂﹐長數尺﹐道士脫衣﹐以刀子削之。子春既歸﹐愧其忘誓﹐復自效以謝其
過。行至雲臺峰﹐絕無人跡﹐嘆恨而歸。
 
道家云 ︰   丹將成,魔輒害之。蓋鬼神所忌也。愚謂不然。種種諸魔, 即我七情
之幻相耳。 如人 夢感,由未忘情。 至人無情, 所以無夢。 子春之遇, 夢也。七情中
各有未臻, 豈惟愛哉! 特以子春為一則耳。